2026年1月4日星期日

白杨与垂柳 — 舞蹈随笔


作为一个文化混合人,和业余成人舞蹈爱好者,我有幸接触了这个星球上两种各具风格,有着深厚文化渊源的舞蹈:中国古典舞和芭蕾。

有些天,我在中国古典舞的圆曲拧倾中寻气韵,有些天,我又在成人芭蕾的开绷直里找平衡。

有趣的是,在中国舞的教室里,人们说我是学芭蕾的,而在芭蕾教室里,人们说我是跳中国舞的。忍俊不禁之际,我想,也许这两种舞蹈所传达的独特韵味,都潜移默化地融入了我的身心。

每周练芭蕾的日子,我会换上紧身丝袜和连体服, 盘上头发,让浑身上下一丝不苟,这样也似乎整理好了肌肉的状态,迎接芭蕾的基训。

芭蕾有着西方审美中的对称,优雅,轻盈而高贵的特质,身姿需要挺拔,舒展,像天鹅一般孤芳自赏,可在恬静的“湖面”下,却是对肌肉力量与柔韧控制的极高要求,天鹅看似毫不费力地划行,湖下的双足却从未停歇。

很多人说,芭蕾是建立在疼痛上的艺术。即使成人班大多不用穿脚尖鞋,所有训练仍在为那一刻做准备。你也终于了解,那些看似枯燥的擦地、半蹲、画圈,都是为了顺应人体骨骼与肌肉的结构,从而搭建起芭蕾的科学之美。

在所有舞蹈形式中,芭蕾大概是对抗地心引力的最佳诠释,你最好轻得像一片云,同时又稳得像一棵树。每当遇上自己的腿发抖,身体失去平衡,弹跳显得力不从心的时候,我只能对自己一笑,如仰望山巅的行人,宽容地接纳自己的笨拙。无论如何,即使是业余学习,芭蕾对一个人的身姿体态,肌肉力量和精神面貌的提升,都是毋庸置疑的。

而每当走入中国古典舞的教室,感觉就像重返故乡。蕴含着那么多戏曲精髓的古典舞,让我重温儿时对戏曲的痴迷。在基本功的架构上,中国舞吸取了很多西方芭蕾的元素,但举手投足之间,其身形气韵所投射出的,却是独特的,久远而深邃的中国文化。

如果说芭蕾追求笔直对称,中国舞则迷恋圆转与回旋,表达的是提沉转合,欲左还右的审美理念。这种看似有些纠结和拧巴的艺术特质,却充满了其独特的内在张力,那是属于东方的,含蓄,内敛,似有些压抑,却又涌动不息的生命能量。

中国舞的延展,还包含了很多独特的文化元素,比如那如水似波,如风又像雾的长袖,动如闪电,静似清波的剑,和各种圆扇,折扇,长扇,这些道具都让中国舞的艺术表达形式愈发多样,但万变不离其宗,中国古典舞,始终都散发着其深厚的天地阴阳,起承转合,上善若水,道法自然的哲学意味。

有时候我想,如果一个西方人,可以看懂中国舞蹈,也许他就渐渐看懂了中国文化深处的那些“曲曲弯弯”。

记得从前和我的启蒙舞蹈老师聊天,我们想象过这样的场景:地上有一块手帕,舞者同样是要走上前去,捡起这块手帕,芭蕾舞者,大概率是开着脚尖,笔直地走过来,然后擦地,蹲,直接捡起。一路上可以顾影自怜,但绝不掩饰意图;而中国舞里,舞者却可能以细碎的小步子跑来,快到了,却又拧身向后,然后才羞涩地回头,回身,捡起手帕。这个场景,也许可以窥见一点点中西文化的不同吧。

如果芭蕾像白杨入云,举手投足都似雕塑;中国舞则是垂柳拂水,一颦一笑皆成水墨。

这样两种身体的舞动艺术,不仅可以共存,更是交相辉映,其学习过程带给我的,是无数美好的当下时光,无须执着自我,只需在舞动里安顿身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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