度

        最近，舞友们挑选了一支带有敦煌风味的舞蹈，名字叫”度“。且不说舞蹈本身的编排和创意，倒是这个名字，让我好好地思索了一番。

        “度”，一字，本身带有深深的禅意。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，我们领悟到我们生命的本原，就是一个”度“字。为什么呢？因为一切的一切，更多的是为了经历一个过程，而不是达到某种目的。

        苏轼在”前赤壁赋“中，和客人共游赤壁，感慨人生如逝水，生命太渺小的同时，意识到在那一刻，他们能共享山间之月色清风，已是最佳的人生经历了。这就是把眼光从生命的目的，转换到了生活的过程了。

        我们做一些事情的时候，喜欢为自己树立这样那样的目标，似乎达到这个目标就是最重要的了。其实不然，好的目标，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经历和优化过程，真正达到了目标，其本身反而并不是太重要了。而这一路走来，你所付出的欢笑也好，泪水也好，所有的真情，努力，思索，感悟，才是最有价值的，因为你用心地“度过”了这段旅程。然后，为了开始下一段的旅程，你又可以为自己建立另一个目标。这个时候，你树立的目标本身，其实已经是一种方法而已，是为了帮助，提升你一路的行程。

        用这种思路来想，即使我们有一些实在的人生目标，我们一路上，也不会不择手段，因为我们更注重这个过程，注重在这个过程里，我们可以秉持自己独立的思想，自由的精神，和美好的灵魂。

        我们经常也会说：“很高兴，和你共度了这段时光。”  是啊，人生的缘分，也不是为了达到某一种目的，而是，曾经，我们一起，共同度过。苏轼和友人，曾经共享了赤壁面前的江风山月，而我们和生命中的亲人也好，友人也好，爱人也好，我们曾经一起说过的话，唱过的歌，写过的诗，去过的地方，那些共度的时光，就是值得我们珍惜一路的缘分。

        对”度“字的思索，让我想起近年来感悟到的人生的两大特质：好奇心，和幽默感。从小，我们崇尚的品质是，执着，坚韧，不达目的誓不休，这些都是"目标人生"的特质，而对"度过人生"来说，我们更需要的是一份永不消减的好奇心，和深入骨髓的幽默感。为什么呢？

        因为人生是一趟旅程，这一路上，一定是有许多未知的事物，更何况广阔无边的宇宙，有探索不尽的奥秘，我们的好奇心，是心中不灭的火种，支持着我们不断地去探索，去学习，去思考，去触类旁通，举一反三。而幽默感，更是人类所独有的高级能力，给我们的人生带来独特的色彩和韵味。林语堂先生在他的”人生的艺术“一书里，曾提出这样一个人生智慧的定义，那就是 现实 + 梦想 + 幽默。我们明知人生是有局限的，一己之力是绵薄的，但人类懂得自嘲，懂得幽默，让我们在人世间度过的这段时光，更轻松，更光明，更慧诘。

        愿我们的一生，有相爱的人，可以共度，也愿我们的时光，被好奇心拥围着，被幽默感调剂着，和天地自然，融为一体，恬淡，安宁，悠然度送。

五月的第一天

        五月的第一天，仿佛闻到了久违的夏的气息，重新可以放心地，让肌肤大胆地裸露在空气里，这样的感觉，真好。

         春天的热闹，新鲜，和萌发已经过去，现在，一切似乎都安顿了下来，阳光耀眼，空气温煦，树叶和花草间，加深了明暗的对比，一层一层，一丛一丛，深深浅浅的绿，会是即将到来的，这个长长的夏季的主色调。

        池塘里，今夏的第一朵睡莲，已然悄悄地绽放了，带着羞涩，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，明艳和动人。淡紫的薰衣草，亮白的雏菊，五色缤纷的玫瑰，无一不热烈地，书写着生命的华美。而琵琶树上，却已经结出了嫩黄水灵的果实。

        大自然，总是那么慷慨！当我只需要一朵小花的时候，她给了我整个春天，当我还沉醉在绿茵丛中的时候，她已经给我端上了累累果实。

        从春天的细雨中走来，一脚踏进火热的夏季。这个时候，心里除了感恩，还能有什么呢？

意义和乐趣

人生在世，我们都在寻找最佳的存在方式。当然，很多的时候，我们的生活是被外界推着走的。小时候，有父母对我们的期望，长大了，有生存在我们身上施加的压力，一路走来，又有各种外物和人言给我们加上的捆绑。有一首歌曾经唱到：“生活的压力，和生命的尊严，哪一个重要？”

其实想来，两个都重要吧。如果无法应对生活，生命的尊严几乎是水中月，镜中花。但如果失落了生命的尊严，再优越的外在生活，又有何幸福可言？所以人的存在，立足环境，和找到自我，两者是缺一不可的。

什么是幸福的存在呢？每个人的诠释也许不同。在我看来，幸福是一种心态，她并不需要很多的财富或是很高的名望。当然拥有一定的外在资源，它们也许可以帮助我们追求内心的幸福。但它们却绝不是幸福的充分条件。我们只要看看电影“了不起的盖茨比"里面那个可怜的盖茨比先生，就足够了。

幸福的人生，应该是找到了意义和乐趣并存的事情。所谓意义，一定程度上也就是人们常说的“使命感”。也就是说，你找到了你来到这个世间的目的和前进的原始动力。或许是救护生命，或许是排除危险，或许是教育后代，或许是创作艺术，或许是研究某种课题，或许是传播一种思想，或许是构建某种桥梁。只要你认为，这样一件事，让你充实，让你幸福，让你的灵魂沐浴在美好的存在感之中，那么它就可以成为你的使命，或是你存在的意义。

而真正长久有效的使命，应该是同时具备乐趣的。如果你只是为了某种义务，或是完成他人的期望，而在行使某种使命，那么这种使命并不能给你带来发自内心的，持久的，幸福的存在感。

那有了乐趣，是不是就足够了呢？没有长远意义的乐趣，短暂而脆弱，好比天空中的烟火，在瞬间的绚烂过后，留下的只是黑暗和空虚。这好比人们可以靠酒精来一醉方休，但酒醒之后，只会是更深的沉沦。

所以，人的一生，都在寻找那些让我们既感到有意义，又感到有乐趣的事情。找到了以后，我们才会真正地拥有一种幸福的存在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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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四月

        人间四月，春的消息，早已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树梢，枝头，草丛，山间。空气中有一种温温的，甜甜的，黏黏的芳香，这大概就是春的味道吧。

        满树满树，如梦似幻的花儿，已经悄悄地，随着微风细雨，在人面前迷迷离离地飘散了，而枝头的叶子，簇簇拥拥地，已然绽放出一片柔嫩的绿荫。

        四季轮回，生命的喜悦，还是一样感动着我。在那么一些沉思默想的时光里，蓦然一抬头，发现，又是一个人间四月天。

        四月的心情，是一种恍惚的喜悦，也是一种温柔的愁绪。早晚的风里，还有一丝丝的凉意，而天边的晚霞，已分明地绚丽绵长了起来。抬头看，广阔无垠的，带着薄薄云彩的天空里，偶尔会有飞鸟的身影掠过。

        四月的光阴，可以离人世的纷扰远一些，离自然的安宁近一些，这样我们的心可以更柔软，更纯净，更简单。

        我真喜欢这样的光阴，明明知道春天会远走，但当花正繁盛，叶正茂的时候，为什么不让自己沉浸，不让自己陶醉呢？人生不也一样吗？明明知道岁月会老去，但当黑发还在飘扬，当心里还有爱，眼中还有泪的时候，为什么不珍惜，不爱护呢？

        人间四月，是生命的赞歌，是自然的华章。

        人间四月，是爱，是美，是怜惜，是交织着的，忧愁和欢喜。

相会莫奈

        三月的一个下午，我独自开车到旧金山的艺术博物馆，参观那里正在举办的“莫奈早年作品展” （Monet - The Early Years).

        沿着280高速一路往北，车窗旁连绵起伏的，碧绿的青草坡，天光云影之下，有悠闲吃草的牛羊们，远处青绿色的山脉，近处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的油菜花，不时闪过眼前的，是路旁洁白似雪的梨花。

        开一个多小时的车，去和一百多年前的印象派大师相会，近距离地观察当年的画布上，曾经承载了画家画笔所到之处的所有热情，活力，勇气和渴望。莫奈是法国印象派画作的开山鼻祖。从他开始，绘画开始摆脱传统的框架，在具象和抽象之间，找到了一种独特的审美意境。人们发现，莫奈笔下的低分辨率的图像，反而在形似之外重新诠释了神似，赋予了人物，景色更为意蕴深远的，想象和开发的空间。

        莫奈早年的作品有很多，其中他保存了终身的, 是一幅叫做“红色的头巾”的油画。十分简单却又恰到好处的笔触，画出了一个寒冷的冬天，简陋的居室，冰天雪地的窗外，匆匆走过的，带着红头巾的女人，这个女人，出现在莫奈很多很多的作品中，她正是莫奈的第一任妻子。女人脸上的光影，几乎只有寥寥数笔，却清晰地勾画出了她内心的忧愁。是的，那时候的莫奈，还是一个十分落魄的穷画家，在那样的一个寒冷，单调的冬天，他们拥有的大概只有彼此，还有就是这幅红头巾所象征的希望吧。

        

        莫奈在绘画领域的开创，让我们重新思考艺术作品中形式和内容的关系。在“红色的头巾”这副画里，画家所在的室内，灰暗的基调，简单的笔触，反而更强烈地烘托出窗外的冰雪，树木，和雪地旁走过的，忧郁的，带着红头巾的女人。残酷冰冷的现实生活，没有摧毁画家心中的爱和希望。这么一个短暂的瞬间，成了画家怀念一生的记忆。这时候，画作上再多的细节，已经是多余的了，因为，画家已经画出了他所要表达的所有情感，和灵魂。

        有人把莫奈的画，比作对绘画诗意的呐喊。是啊，文学作品中的诗歌，就是具象和抽象之间的一个美丽的存在，没有太多文字，也没有太多语法的限制，却往往给人带来无限的想像空间和审美情趣。

        在美丽的三月，相会莫奈，让我窥见了画家内心的一角。尽管经历贫穷，经历坎坷，这位从十几岁开始画画的画家，一直坚持到八十几岁生命的最后。他的看似随机，实则天才的笔法，深刻地抓住了光影色彩变幻的本质，他的笔下，有法兰西明亮阳光下的沙滩，有英国雨雾缠绵的街道，有白雪覆盖的山坡，有鲜花盛开的庭院，有树林间欢聚野餐的人们，也有池塘里宁静美丽的睡莲。

        我想，如果，莫奈只是按部就班地追寻前人的脚步，再多的作品，也无法取代如今他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。终其一生，他不停地画，又不停地探索，凭着他的天分，直觉，和一颗苦难所不能磨蚀的敏感的心灵。

        因为这份坚持，他带我们走进了绘画审美的一个独特的领域 - 印象派。他也终于实现了他自己的理想：“我喜欢像鸟儿歌唱那样，自由地画画。”

如果真能永生

        世人追求长生不老，是自古以来就有了，只是那不老仙丹，炼了千年，还没炼出来。最近谷歌一位未来学家，预言人类将在2029年左右逐步开始实现永生。

        且不说这个预言会不会准确。人类的平均寿命，随着战争的减少，医学的进步，和生活质量的总体提升，而变得越来越长，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，只是，会不会有一个奇点，从量变到质变，而让人类走向永生，那只能交给未来去回答了。

        只是，我想，如果真的能永生，那这自然天地，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，也都会不一样了，不是吗？天地间的任何事物，在出生的那一刻起，就会渐渐走向衰亡，这是自然规律，人所能微调的，只是这个过程的缓慢程度而已。也许依靠科技，人们可以无限地接近永生，几百年后，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换了新的，几百年前的记忆，存放在云端里，再下载到新的大脑里。人的五官可以变，肢体可以变，思想可以下载，那不变的是什么呢？是灵魂吗?  不然怎么才能确定，这个生命仍然是你呢？人的情感可不可以嫁接到新的身体上呢？如果你经历过创伤，能不能抹去那一份记忆，只下载愉快幸福的那些片段呢？你会不会还爱上同一个人或这个人的未来版呢？或者说，你曾经的爱人，还认不认得出你呢？

        如果真能永生，人类繁殖后代的愿望还会那么强烈吗？如果真能永生，人们还会懂得珍惜很多东西吗？如果真能永生，人们还会努力于代代传承吗？人世间那么多，有情有义的词汇，比如，青春，年华，离别，相约，誓言，等等，是不是都变得寡淡无味了呢？而那些“人生苦短，把酒当歌”的情怀，是不是也会消失殆尽呢？没有了生之有涯的前提，所有的艺术作品，也该少了很多很多的灵感和感染力了吧？

        我想，即使人类可以达到永生，但还是要像生命有限那样地活着，才有意思，不是吗？因为，只有在有限的时空里，我们才更可能拥有一份谦卑感，一份感恩心，才会珍惜，护持，才会经历许多选择的痛苦，而努力地让生命发光发热，并让那些美好代代相传，希望人类的总体可以走向永生。

早春的思索

        二月早春的加州，天地浸润在一片风雨之中。路边已有迫不及待的梨花，在一夜之间，洁白芬芳地开满了枝头。

        这样的一个多雨的傍晚，没有访客，没有安排，可以点一盏灯，泡一杯茶，让轻柔的音乐做背景，让自己好好地和自己相处一会儿。

        想起哈佛大学的讲座，关于人的自尊 (self esteem)的三个阶段。

        第一阶段是“依赖性的自尊”，是基于外界评价所建立起来的自尊。我们从小到大，读书时老师的赞扬，工作时上级的褒奖，朋友的鼓励，亲人的信任，和我们所有获得过的证书也好，奖杯也好，这所有的一切，建立起来了我们对自己的认知和价值感。

        第二阶段是“独立性的自尊”，是基于我们对自己的评价所建立起来的自尊。岁月渐渐成熟，我们开始慢慢地了解自己的内心，追求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，这时候，外界的评价依然存在，但已不是唯一维系我们生命尊严的标准了。我们有了自己的独特的对价值的认知，我们在那些没有鲜花和赞美的时候，也一样能够用自我的标尺，来衡量自己，并从中获得心灵的满足。

        到了第三个阶段“无条件的自尊”，也就是脱离了外界，甚至是自己的评价和比较，只是恬淡，满足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，安静地走路，细细地体会，无偿地奉献，和满满地幸福。

        第一阶段是自然的，是人性的一部分。每个人都经历第一阶段，然后，通过思考，体验和感悟，才慢慢地走入第二阶段。举例子来说，我今天做了一件自己认为很有意义的事情，我忍不住要让其他人知道，因为只有他人的首肯，羡慕，和赞扬，才能让我感觉自我价值的提升，这就是典型的第一阶段的表现。进入第二阶段，我做了这件事，心灵本身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，我自己和自己比较，觉得满意，他人的肯定当然好，但他们怎么看，并不是太重要了，也不再是我前进唯一的动力。到了第三阶段，我只是去单纯地做这件事，没有任何的评价系统，因为我建立起来的自尊已经是无条件的，不再会被里里外外的评价所影响到了。

        也许我们每个人，都需要长长岁月的磨练，才有可能真正到达第三个境界，那个无条件，无我执，清静，高洁，纯然的境界，是马斯洛所说的自我的终极实现，它也让我想起佛教里说的无我境界，想起寒江孤舟上，独钓江雪的老翁，想起孔子说的“从心所欲而不逾矩”的人生阶段。

        研究表明，当一个人慢慢走入第二第三个阶段的时候，当他不再依赖外界来证明自己，他并不是孤立了自己，反而会更有对众生的博爱，同情，宽容和奉献。这个悖论，就好比，人们往往在真正接纳了一件事以后，才能有力量去处理这件事。

        在这样一个早春的傍晚，我听着雨声，不禁想，古老的哲学智慧，和现代的科学研究，最终是不是都将走向同一个地方呢？我希望，在这个地方，人类用自己的智慧，解读了人性的本源，而最终对自己有办法，从而走向更多的光明，和美好。